「舒服嗎?」
「舒服嗎?」手裡螢幕正在載入程式,他抬頭問她。
她看著他,溫柔的笑容,在午後陽光的勾勒下,啊那初愛上他的怦然,一下又回來了。
她感覺到他極耐心地等著自己緩慢的點頭,且還是放下手裡的iPhone,站起身,把已經沾到地板的毛毯拉回她的大腿上,再環繞過她背後,扶起她讓她貼著自己胸膛,把陷下去的靠枕歸回腰部的高度,最後輕輕將她放回椅子上。
「這樣,舒服嗎?」
臉還留著他胸膛的溫度,又再被問一次這樣體貼的問題,幸福終於還是回過來眷顧自己了,心裡暖暖的。
她想起來,他從來沒這樣頻繁地問她的感受。尤其床上,更是不會問。他每次都猛烈地讓她覺得自己被撕開過一遍。他只在意自己舒不舒服。她知道他喜歡,忍著不說,怕他離開。
所以如今他會問了,顧著她,總是感動,也不計那些操到隔天走路都難過的痛處了。一個人為自己改變,映照的是自己的價值吧。
當然也是映照著其他的改變。
是他先變的。那陣子說工作忙,得晚歸,她就常等到凌晨,備了他愛的啤酒小菜。但他回來,只是沖澡後睡去。她想,是真忙了。
也漸漸不在床上要她。雖疑怪,卻也鬆口氣,畢竟除了每個月一個禮拜,其他時候,她到了要就寢的夜裡,總開始緊張,關最後一盞燈的手,都能看見化進黑暗的顫抖。
她問起,他答說,工作忙,沒那些精力了。有時候想挑挑他,但他了無反應,或想也起不來。訕訕地,還真不知該不該希望他繼續忙。
之後慣例找幾天回南部看母親,見颱風警報,怕車子耽擱,早一天搭夜車北上。開了門,才知道他工作忙,都忙在另個女人身上。他們聲音大,又開音響,直到她都站到門口了才發現。
她見他赤裸站起面對自己,還硬著沒退去,猛然想起下南部前,又問了一次,他敷衍是冷感,她說回來陪他去看醫生,他還諾好。這下倒省了。
後來就恍惚了。她從陽台縱身,倒在樓底下的紅磚道。沒死成,腦袋損得厲害,身體左半邊不遂,右半邊,掃描上是沒問題,但醒來到現在都還沒能自己動。講話的部分也壞掉了。
但現在,兩人無事坐在醫院外廣場,吹風看著都市的忙碌,他回到自己身邊,陪著照顧著,畢竟還是愛自己的,那些錯誤,就過去吧。如果摔碎的自己可以換來一個男人徹底的懺悔,從此終守彼此,那也值得。念此,她滿意笑了,雖然不確定臉上看起來到底是不是個微笑。
遠邊跑來兩個孩子,追打嬉鬧,沒留心她的輪椅,擦撞一下。他正在打字,只舉起一隻手扶著。她被震得整個身子都往左邊移了點,頭也往他那邊,像是要探看什麼似的垂過去。
正好看見抓著他視線的螢幕。他對著line的視窗打字。
畫面上清一色是綠色框框。看來是急著強說些什麼,直顧著發自己的訊息。
「沒救了啦」。「植物人吧」。「媽的我也不想啊」。綠色框框。
「寶貝不要分好不好明天外勞就會來了我們繼續在一起不用管他」。等待輸入的直線閃爍著,他還想加什麼,大拇指停在發送上面,還沒按。
她歪著的頭,自己合不起來的嘴巴,一滴口水滑過唇邊,在嘴角處聚積,延了一條透明的線,風吹過,落在閃爍的直線上。
他從凝滯的思緒中動了一下。抬起頭,看見已然歪斜的她。整個人垂掛在把手邊,鼻子通出一條管子,嘴巴張著,口水潤過的下唇晶晶的。唯一能自主動的眼睛,像是要掙破身體似的,逆著歪斜的角度,努力向上滾動朝他看去。
「還好嗎?不舒服嗎?」
午後的陽光勾出他曾讓她悸動的笑容,她由著他,看似耐心而溫柔地,將自己擺回原來的,框在輪椅裡的角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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