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She》

　　《She》是一部相當好看的日劇。這「好看」指的不是你所能反射性地想到的那些好看的日劇：完整的起承轉合、人物關係清晰、明確的情感觸動等等。相較於一集45分鐘，一季十集的日劇典型，《She》作為富士電視台新開時段的深夜劇，一集只有20分鐘，總共五集。像一篇短篇小說。而且是，寫得特好，特有潛力的短篇小說。

　　《She》從一個高中女生失蹤事件開始，開展出不同角色關於該女的闡述。其間心計和包藏，蜿蜒曲折。一個事實推翻另一個事實，最終蛻殼而出的，是眾人難以置信的真相，以及裹在真相當中，只存在於女主角心中的另一個真相。

　　這類主題看來似曾相識。電影《控制》就是類似的一例。利用多重的敘事和視角拼湊出破碎又充滿歧義的真相，這些後設文本往往意在破解「真相只有一個」的神話。真相永遠都是複數，且同一物事，時而是真實，時而是虛構，全賴觀看者的角度和處境。後設或解構式的文本總是銳利地提醒我們作為人類，所知所有是那麼侷限，不過腳下方寸，眼前四方。

　　在這事實（reality）和真實（truth）的辯證之間，《She》加入了另一個動盪不安的變因：攝／盜錄影機。《觀看的方式》已經告訴我們，錄像裝置的發明改變了人類認為的「真實」，我們從此相信「有圖有真相」。《She》解構了這迷思，告訴我們有圖何止沒有真相，有圖甚至才是以假亂真的開端。

　　《She》當中，女主角涼子看穿人言之不可信，出爾反爾，於是她從失蹤事件發生開始，就一直拿著DV錄影。有時是光明正大地記錄校方約談學生的過程，有時則是偷偷摸摸放在不顯眼的地方，側錄教室內的一切。涼子沒有意識到的是，攝影機看似將稍縱即逝的事件保留為據以宣稱真實的佐證，但也正因如此，凡意識到攝影機存在者，反而能利用自己的被觀看，操演一場誤導掌鏡者的「真實」。真實並非不證自明，而是被創造的。但凡創造，都是偷天換日，煉金術般元素換元素，常常一人得利，另一人被剝奪。

　　於是一場看的監控與被看的操演之間的斡旋。讓這兩者的關係更為複雜的是，隨著涼子持著DV追逐真相，她的攝影機意外地揭露出更多攝影機：學校和教室早在無人知曉的時刻，網佈盜錄影／音機。當涼子的鏡頭狩獵一切生發，她同時也早就是被其他鏡頭埋伏的獵物。

　　《She》當中多層次的觀看解構了看與被看之間的尋常，這也體現在本劇的運鏡。劇中許多固定鏡頭的取角都別出心裁，有置於課桌上拍攝教室另一邊兩位同學的私下談話，人在此鏡頭中不被放在構圖中的重點位置，而是在重重課桌面的遮蔽之後；也有在一空間的高處牆角，寧靜地垂望。這些角度都是盜錄的角度。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全知的觀看者，但正是在這個極端的欲求下，每個人又都弔詭地成為無知的被觀看者。

　　《She》的題材和敘事手法也許都不算新穎，但正是因為整部劇是如此細膩地論證看與被看，且又能在如此短小的體裁中問到深處，才讓它成為我所謂非常「好看」的日劇。

　　最後，不得不提的是這部劇的配樂。日本搖滾樂團Alexandros的樂曲貫穿整部戲劇，從完整的主題曲和片尾曲，到一小段吉他的顫音，抑或亂鼓聲聲跌，跌進人物那一瞬的驚詫或徬徨。把幾曲現成的音樂配進一部戲裡並不難，但把同一個創作者的曲子全部配進去，就非常困難。那仰賴的是配樂者高度熟悉《She》的劇本以及Alexandros的所有歌曲，並且在這麼多的文本交疊當中，理出一套自己的觀點。

　　觀看《She》，不能加之以通常的，對於日劇的想像和期待。《She》披著日劇的皮，但渾身透著電影的魂。一次看完五集，其實就像看過一部短小精鍊的電影，且更能現出那些被集數切割掉的，結構和敘事上相互呼應的元素。囿於篇幅，《She》無法交代太多人物的心境，每一段敘事的轉折，如一般日劇所為。但正因如此，那些留白，反而給予觀者非常大的介入空間，甚至也是往後想加以改編者可以盡情發揮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