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日至少



  那是一日下班後的光景:傍晚六點,街廓掩暗,辦公大樓聳然夾迫,人車共困,所有疾行的欲望堆擠一起,成了一場緩慢的推移。無人聲,無表情,僅車流與號誌喘息。浸滿辦公室白光和冷氣的軀體,在集體的步伐和蒸悶的廢氣中回溫。那是一日,亦是每日。

  每日我精算時間。從家裡走到車站的時間。從出入口到月台的時間。從車站到大樓一樓的時間。從一樓搭上透明電梯直升頂樓十五樓的時間。所有時間鋪展如一吊橋巍巍顫顫,我謹慎踩踏,終而整點抵達彼岸。

  大樓透天十五層,壁面與地板全由大理石鋪成,人造高塔內的蒼穹是仿歐式白圓拱,在這裡,天空的質地和光亮由企業主決定。企業主的天地則由一批批身著藍色Polo衫制服的人們維護,他們擦拭,打蠟,包裹廢棄物,抹去一切髒污。於是一樓大廳地板光亮為一鏡湖水,天頂映照於地底,無波無痕。行走其上,是一場懸空的幻術,至於廊間,則牆壁內現出自己,但不很明確,人身在石紋中龜裂。恍恍探向那模稜的自己,一掌觸上冰寒,縮手,不留指紋。

  指紋不在那裡,在打卡機。每日定點定時,大斧劈木,日子切成兩段,剖面便是按壓在打卡機裡的指紋。人的紋路換成時數。人的跫音匿入地毯,無聲彷彿幽魂步向自己的蜂格,左右前後鍵盤雨墜,一點一滴釀成產值。

  這一切都讓人無話可說。也不太好,也不太壞,就是踩在心底那無言的晦暗地帶。茶水間水槽內的食物殘渣在下一次使用時就已然消逝,任何文具用罄後還有無數個補給,印表機不會卡紙,電腦不會當機,頭頂的白光閃爍了便有人扛著梯子來更替。一切都沒有問題,但正因沒有問題反而讓人心生困惑。或許這正是企業主的終極目的:悖逆萬物之生息。企業主的世界永遠維持25度,日光永不垂滅,成千人體蜷縮於方格,把自己孵化成不會怨嘆不會歡呼,更不會逆反的工蟻。彼此大多相鄰無語,相顧無言,偶爾在廊上碰面,向對方擠出喑啞的笑靨。

  這聽來大概又是一個辦公室冷酷異境,不過事實上並非我的世界末日。更甚者,正是這份工作將我從無業的焦慮中挽起,把我旋入巨大組織底層的螺絲孔。我成為一個或多或少有用的人,於這個世界起著螺絲一般大小的消耗價值,為自己賺取不足以維生但足以讓研究生涯多些踏實的薪資。吳爾芙反覆叨念,女人要寫作,要有自己的房間和一年五百萬英鎊,人文社會學科的研究者又何嘗不是,沒有幾份微薄收入,何以供得起自己沉進論述的虛空?

  至少當思緒糾結時,我有個每日非去不可的隔板間當作藉口逃遁;至少沒有任何研究出產時,我能用自己的指痕兌換幾小時的工資;至少每天下午固定的工時像一支發條校正了我原本混亂的生活。至少如今有工有讀,未來看似多了一項選擇。至少這是一份不需面對生人而能獨立作業的工作。至少這讓我在任何場合任何時刻都可以給他人一個無需多言的交代。對了,當然,至少公司離家很近,每一天我大抵在相同時間坐上那班右邊最後一排椅背寫著「liteon herman fuck sharon kuo a lot」的公車。

  有時候其實非常想對這滿佈「至少」的生活罵一聲「fuck」,不為什麼,或許只為了不明白自己究竟走錯哪一個岔路,才將日子過成這所有低限值的加總。但無法,我說不出口。只因至少我還能列舉這麼多至少。

  於是那一聲未能叫喊的髒字便藏潛至工作中無關緊要的浪費。例如倒滿一壺水再不為什麼地全數倒盡。例如拿新的筆在便條紙上盡情地刻抹。例如只是一層樓的距離也要耗費時間和電力搭電梯。而後,很快地,這些行徑的痕跡又會被抹除。飲水機和水槽不著一滴水。筆墨乾枯了自己再摸摸鼻子下樓請領新的。只往下一樓,走入透明電梯,垂視中庭那映入大理石地板中,地下十五層的天頂。惚惚一瞬,辨不清真幻,是下沉或上升,每一日我在企業主的世界中搭著電梯向上墜落,向下懸浮,哪裡也到不了,哪裡也沒真的離開過。

  至少傍晚六點我暫且走出這座高塔,沒進下班人群。每一日我學著調配步伐以融入這葬列般的行速,我學著降低體溫直至和高塔內的大理石同樣冰冷,我學著一點一點磨滅自己的指紋。我學著,如同眾人,在走向那個站在捷運出口發建商傳單的婦人時,不無視也不留意,瞥也不瞥她探入人流中搖晃的手,就這麼走過去。

紙尖劃過手臂。隔著一層外套,我感覺不到任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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