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




一直到第五則訊息都還傳不出去,她才發現過於漫長的凝滯。電梯顯示樓層螢幕,數字三旁往上滑動的箭頭不曾停止,但隱約感覺到機器停止向上攀升。剛剛按下的四樓按鈕兀自亮著。正打算按呼叫鍵,一旁卻貼著警示漫畫:「電梯並非密閉空間,請勿驚慌」,彷彿勸人不要求救似地。她訕訕收手。就這麼待著吧,反正,這棟住戶來來往往,電梯內有監視器,總會有人發現的。

反正,她不急著抵達。鬆開憋著脖子的第一顆襯衫扣,沿牆壁坐下,輕輕呼一口氣時,她瞥見隆起的腹部。

那不是孩子。那是一直沒能擁有孩子。婚後兩年未果,也不是非要不可,就這麼擱著。倒是公公走了,和先生搬進只剩婆婆的家,從此餐餐雞湯藥膳,每道菜都炒蔴油,一盤盤熱騰騰的眼神。也不是真不想要,就這麼順水推舟做了人工受孕。做了才曉得難過。打針吃藥跑醫院,破卵之後腹積水,授精回家還得隱忍不適和先生「做功課」(醫生護士都這麼說)。她也的確抱著做功課的心態躺上床,愣瞪天花板,這才發現上頭不尋常地挖了兩顆小小的圓孔。久久地直視,漫長的晃動,在他的喘息和自己的恍惚之間,驚然一瞬,圓孔中閃過婆婆的眼睛。她全身矍然抽震,也幾乎那同時,先生爆出低吼,隨即趴在她身上,壓住她猛烈的心跳。第二天婆婆一面翻看醫院發的衛教手冊,一面輕聲念讀:「授精之後行房,宜雙方積極正向,保持心情愉悅,增加受孕機率」。她佯裝趕上班,逃出迴盪婆婆話語的房子。

這房子到底不是她的。住久了,也感覺自己不是自己的。她不能買鹽酥雞回家,不能在冰箱囤積喝慣的啤酒,更不能在三更半夜溜出臥房,到客廳偷一點閒。婆婆似乎永遠都知道她什麼時候夜起,有時她想,會不會還有更多雙小圓孔,藏在屋子的角落。畢竟,她曾浴洗後發現忘了帶進換洗衣物,浴巾裹上身,打開浴室門時,赫見婆婆早已捧著所有她穿慣的私密衣褲,微笑站在門外。

所以走上試管一途,也說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念頭。這次不跑醫院打針,直接帶回二十日份的針,婆婆抱走整盒,彷彿是自己的藥。從此連時間都不是自己的。一日二支,早晚飯後定時定量,餐桌上婆婆盯得她渾身不自在,直到她放下筷子,便連忙從冰箱掏出一劑,「來,我們來打針。」她無可選擇地掀開上衣,婆婆的手指枯瘦幾如針管,手溫冰寒更甚酒精,總不待她準備好,便深深扎入——又痠又痛又脹——她咬緊下唇。

或許是心理作用,但她總感覺婆婆下手特別狠,針頭拔出之後血流得特別久。最讓她困擾的,是止血以後,扎針處不曾癒合,反而長成痣一般大小、深不見底的穿孔。那不是尋常的傷口,倒像是屋子裡的圓孔,像婆婆刺在她身上的眼睛。

日日兩劑,十九天下來,三十八顆細小黑洞,兩兩成對,密密麻麻規規整整,從肚腹右側走到左側。今天早上打了第三十九支。下午五點半,婆婆如同過去每一日,要她七點準時回家打最後一支。

六點半踏入電梯,如今將近五十五分。四十層樓的大廈公寓,圓的樓層鈕兩兩併排,她下意識扶著也烙了一排圓洞的下腹,同時想起裡頭許多顆渾圓的卵泡。因多卵同時發育,近期腹部腫脹會越來越明顯。於是明明還沒有孩子,卻像有了一般。醫生稱讚卵泡長得很漂亮,可她望見撐繃的襯衫下擺,望穿衣物裡頭還有一道針的足印,直想著自己再也不會漂亮了。

她也想到等會兒抵達四樓之後的日子。最後一根針,而後破卵,取卵,等候植入通知,做功課,隔幾日驗孕。有很高的機率會讓她擁有一對與時成長的生命。外頭時間照常運行,電梯仍然停止上行;日子會繼續,而她會停滯——她的下屬要升為她的主管了。據說那女孩篤定跟上頭說自己不婚不生,從此全公司都在傳她是同性戀,但無論如何當作升職的條件已萬分足夠。她要在屋子裡看婆婆的臉色,在隔板間看那女孩的臉色,在床上看先生的臉色,在接送中看孩子的臉色。

她忽然希望自己能夠抵達四樓以外的地方。上頂樓觀景平台透透風也好。收拾散亂在地上的自己,起身,按下樓層鈕,數字四十。

數字四十卻突地彈落。不是她的力道,是相反的——一隻手指從孔洞中衝出,撞開填裝孔洞的按鈕。

那是婆婆的手指。她不消半刻就認出來了。鑽出孔洞的手指還想往電梯裡頭深入,探挖什麼似地蠕動。她向後縮身,甚至還來不及叫喊,和數字四十併排的數字二十緊接著飛落,孔洞裡又竄出另一隻婆婆的手指,指尖直直朝她勾動。

婆婆在電梯中製造孔洞。三九、十九。三八、十八。三七、十七。成雙成對,成排成列,如同過去十九日排卵針在她身上的步伐。一顆顆按鈕飛裂,一隻隻手指向她鑽動,她緊緊抱著肚腹,彷彿那數十隻手指還會隔空在她腹部鑿出更多黑洞。

成排的按鈕如今代換為探出洞口的手指。三十九隻,尖細,乾枯,在空中曲扭不止,像未知的生物到處伸展醜怪的觸腳。滿地凹折的金屬圓片,唯獨四樓樓層鈕沒有損害。

七點整。電梯忽地運作,她險險沒站穩。樓層顯示螢幕的向上箭頭終於停止滑動,樓層三緩緩下移,替換成樓層四。

這廂電梯別無選擇地抵達四樓。

門要開了。不要。她靠近樓層鈕面板,努力閃過因她接近而愈發激烈蠕動的手指,用力按下關門鍵。門開出一隙。不要。她更加施力,反複敲擊,機械鳴響異常銳利,彷彿那些手指集體發出的尖叫。

這鑽了成排圓洞的電梯到底不是自己的。這副多穿孔的身體也不是。門無可遏止持續往兩旁張開。自電梯投向外頭的光,從一束逐漸擴展為一面,婆婆早已站在那冰冷的光格裡,在電梯門外,微笑捧著最後一支排卵針。

「準時真好。來,我們來打針。」

(本文收錄於小說集《瑕疵人型》。圖為書的內頁,設計:Dot SRT)
(2017. 11 幼獅文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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